一步之遥
2018年04月27日 来源:黄三角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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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兰秀
(2)
我和叶青的友情,是命中注定的。来医院报道的女生有十几个,偏偏把我和她分到一个宿舍。看见叶青的第一眼,让人想起印度女郎这个词,她的眼又大又黑,滴溜溜一转风情万种,脸色白皙粉嫩,嘴唇略薄,嘴角上翘,不笑也妩媚。一米六八的身高,蛮腰丰臀,走起路来风摆杨柳。老天把这么个尤物放在面前,让长相平庸的我自愧形惭,才相见便想远离。
红颜薄命红颜多祸水,是平常人对美貌忌恨的说词和期待吧。所有女生不约而同地疏远叶青,暗地里议论她下巴尖尖像美女蛇,眼睛带钩似妖精。更令人不耻的是她的穿着,裙子短得刚刚遮住屁股,两条细长的大腿像莲藕,晃得人眼花缭乱。两只耳朵上永远都是夸张的大耳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叮叮当当,把风骚到处张扬。
叶青是不甘寂寞的人,异性朋友来往不绝像走马灯,我分不清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在男人中间,她肆无忌惮、飞扬跋扈,整间宿舍都被她的气场填满。
相对于我的冷淡,叶青对我倒是非常热情。用她的说词:我是她梦中的姐姐。听起来肉麻而不可信。应该是对我勤劳的口头答谢吧。除了穿衣打扮,叶青是粗枝大叶的人,东西随手乱扔,地面堆上三层土都能视而不见,暖瓶里没有热水就喊“白灵姐没水了”。
外表光鲜的她,实则邋遢透顶,衣服泡在盆里几天不洗,时值夏天,眼看就要长出绿毛,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帮她洗,几乎成了惯例。我有多少报怨,抵不过她搂着我脖子姐姐长姐姐短地喊。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因为把她当朋友,只是性格使然。对她,有时甚至会心生厌恶。
我分在急诊室。实习的时候就怕这个科室,打架斗殴醉酒闹事的、鲜血淋淋痛苦不堪的,这里都是第一接待站,触目惊心,令人不寒而立。而当头那一棒总是敲在最软弱的时候,第一次值夜班,我就遇到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拖拉机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一家五口人,抬来的是四具浑身是泥的尸体,一字摆在办公室地上,幸存的那个人泥胎一样瘫在墙边。他们被紫泥沾满,看不见头发,面目不清,只剩下人的形状,活着的那个人除去眼睛会眨动,和其他四个没有呼吸的人一样,僵直成秦始皇兵马俑的姿态。家庭的瞬间毁灭令她崩溃到傻呆。
村里没有电话,半夜三更的,无法及时和其他人取得联系,尸体一时不能运走。太平间离急诊室很远,值班人员只有我和一个医生。医生工作多年,看死人就像看活人一样泰然自若,他像下口头医嘱一样对我说:“先不要往太平间送了,在这里等家里来人吧。”说完他就自然而然地回值班室了,全然不管我这个新人的感受。我想留下他陪我,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和他不熟悉,怕被拒绝。
办公室只留下我和五个泥人。医生一走,我像被抽走了胆汁,胆量成了零。为了壮胆,我打开了办公室及走廊上所有的灯,荧光闪烁亮如白昼,更映衬出外面缺少月色的漆黑,窗外的树枝在灯光下随风摇摆,像鬼影在晃动,猫头鹰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与那个幸存者发出的呜咽声遥相呼应,是乐器无法弹奏的凄凉曲。
我倒了一盆热水,给那个幸存者洗掉污泥,让她和那些死者区别出来。在热水的刺激下,她似乎从无意识状态中恢复过来,爬到四个死者身旁,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喊喊这个叫叫那个,无人应答。一声尖锐的哭声终于从她胸腔里窜出,她哭泣着她的丈夫、妹妹、妹夫和小姑子。我的心缩成一团,隔岸观火对于我来说悲剧永远成不了喜剧。这一夜如同一年,我在瑟瑟中度过。
[作者简介]
刘兰秀,山东东营人,作品发表于《时代文学》等杂志。短篇小说《鱼飞鸟跃》获齐鲁文学作品年展优秀作品奖;短篇小说《透明的监狱》获第四届东营市“黄河口文艺奖”。散文《我的心不是荒原》获利津县凤凰城文艺奖文学创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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