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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英亭
[作者简介]
刘英亭,笔名英霆。出版有长篇小说《暗斗》、《薄冰》,诗集《光辉的囚徒》。作品发表于《诗刊》《小说月刊》《山东文学》等报刊。曾获首届山东青年作家文学奖一等奖,第一、第七届东营市黄河口文艺奖。长篇小说《暗斗》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11年度重点作品扶持项目,长篇小说《大荒洼》入选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2016年优秀网络文学原创作品。
来到宾馆,被人引进张先生的房间,见钱副部长已经在那儿了。
落座以后,服务人员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张先生、钱副部长和我三个人。张先生坐在沙发里,精神看上去有点萎靡。我忽然有一点担心,担心他的精神状况会与我的那些材料有关。张先生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他微微一笑,说:“小刘,我这几天有点累,这与你的材料有关。但是,这不是你的错。我要感谢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了解到了何霜田的详细情况。你按照采访的先后将材料排好了顺序,让我能够像看一个故事一样,这对我这个年纪大的人很有帮助。不过,有一点我还需要问一下。”
我赶紧说:“张老,您尽管说。”
张先生说:“我原以为你会先采访何霜田的家人,可没想到你却把宋晓莹放在了最后。”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嗫嚅地说:“张老,我想家里人是都会有所偏袒的,我怕受到他家里人的影响。所以……”
张先生摆了摆手,我便没有再说下去。张先生说:“哦,你考虑得很细,但是,何霜田的事情,宋晓莹知之甚少,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你多虑了。”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住了话头,我的心里更加感到不安了。
他半仰着头,微闭着眼,让头部靠在沙发背上。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和老年斑,满头银发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清冷的白光。这是一个睿智而又慈祥的老人。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好像从遥远的过去中走回来了。他睁开了眼,坐直了身子,慢慢地说:“我这几天休息不好,老是做梦,老是梦见何霜田。我已经是快90岁的人了,不知道哪一天,可能就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去见马克思了。”
听了他这句话,我心头一震。去见马克思?这是我们共产党人说起死亡时最常用的。他一个国民党高官怎么也会用到这个说法呢?难道他是我党的秘密党员?张先生看了我一眼,说:“小刘,我从你的脸上看到疑问。你可能觉得我这个国民党人怎么会说去见马克思呢?”
张先生接着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他比我还小两岁呢,怎么这么早早的就走了呢?”
张先生又沉默不语了,他的脸上有一股淡淡的忧伤。我看了看钱副部长,钱副部长却没有看我,而是定定地看着他前方的虚空处。
我知道,钱副部长和我都在等着张先生继续说下去。从钱副部长的表情看出来,钱副部长肯定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但是他依然在静静地等着张先生说话。
张先生又说话了,他说:“我肚子里的秘密是不能带进棺材的。那样是对不起何霜田同志的。”他这句话一出口,不仅我大吃一惊,我看到钱副部长的眉毛也是动了一下,我想钱副部长也有点吃惊了。
张先生笑了笑,说:“你们感到吃惊吧?我和何霜田表面上都是国民党党员,所以我称他同志本来是毫无让你们吃惊之处的。你们之所以吃惊,是因为钱副部长早已经知道我是共产党员,小刘则是从刚才我的话中判断出我是共产党员的。我又说与何霜田是同志,你们就都感到吃惊了。是的,我与何霜田都共产党员,是秘密党员。我是在1927年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之后秘密加入共产党的。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工作了。由于我的身份特殊,我的党员身份也只有中央高层少数几个人知道。开始,我是受周公直接领导的。但是,由于周公的身份更加特殊,他曾经在黄埔军校当过政治部主任,国民党人认识他的太多了。他不便公开活动,我更不能和他经常见面。再加上当时我党中央组织在上海租界内,而我却在南京,联系很不方便。最终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让我发展一个下线,由这个下线与上海的地下党联系。也就是说,需要安排一个替我传递情报的人。经过一番考察,我选中了我的老乡何霜田。当时,国民党内拉帮结派现象很普遍,因为我和何霜田是同乡,我把他提拔起来,在别人看来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我和钱副部长静静地听着,张先生慢慢地说着:1928年初,我到上海动员何霜田加入国民党,并且动员他到调查科工作,这一切都是当着他的妻子宋晓莹的面做的,其实是做给宋晓莹看的。其实,早在1927年底,我就已经秘密发展何霜田加入了共产党。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秘密工作的需要,二来也是为保护宋晓莹的安全,她越是不知道越是安全。后来,何霜田被捕,调查处总部派人对宋晓莹进行了审查。结果发现,宋晓莹对何霜田工作上的事一无所知。总部派去的都是老牌特工。如果宋晓莹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是绝对瞒不过那几个特工的。所以,我和何霜田一开始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我们的事不让宋晓莹知道.
还是说一说赵青山和何霜田联系的事吧。我想把何霜田安插到调查科上海实验区,必须要有一个合适的时机。当时的上海实验区区长许明槐不是我的人,我贸然把何霜田安插进去,必然会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工作也就很难顺利开展。好在过了不久,许明槐被我党江南特委保卫处炸成重伤,住进了医院,长时间不能出来工作。我抓住这个机会,把何霜田派到上海去做特派员,名义上是暂时代替许明槐的工作。但是我交给何霜田的任务是尽快把上海实验区抓在自己手中,要把许明槐彻底架空。何霜田到上海去以后,要和江南特委保卫处的人取得联系,才能传递情报。但是,由于在国民党方面看来,何霜田是我的人,那么一旦何霜田暴露,就必然会牵连到我。所以,何霜田的党员身份是不能让江南特委的人知道的。他只能是以一个同情共产党或者说是怕被共产党惩罚的面目出现。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中央传达给江南特委的命令就是让赵青山以同学身份与何霜田接触,看看是否有争取的可能。这才导致老刀与赵青山百般谨慎,何霜田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是他却知道赵青山一定能够找到共产党。因为赵青山本人就是共产党,怎么会找不到呢?
从1928年到1935年,在近8年的时间里,何霜田传递了大量的情报,并且还营救了好些被捕的同志,也帮助江南特委除掉了几名我党的叛徒。后来,金玉堂叛变,出卖了郑茹娟和王平。其实,在江南特委营救杨如海同志的行动中,许明槐就对郑茹娟产生了怀疑,并向调查处总部作了汇报。幸亏何霜田暗中保护,才让郑茹娟度过了这一关。可是,郑茹娟的身份彻底暴露以后,总部立刻对何霜田产生了怀疑,再加上许明槐也在背后煽风点火。总部也就立刻下令逮捕何霜田。
当时我还在调查处当副主任,调查处的人都知道我和何霜田是老乡,更知道何霜田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是我的亲信。所以,他们并没有过多的为难何霜田。审查材料最后也都交给我看了。王平的身份已经暴露,赵青山也已经离开上海去了苏区。郑茹娟是上海区的机要秘书,即便她没有被共产党策反,她丈夫是地下党,想要从她那儿窃取情报也是太容易了。至于赵青山,何霜田只承认与他是同学关系,两个人来往密切,并且对他没有戒备之心,再加上自己缺乏工作经验,如果他是地下党,很有可能从自己口中套取情报。除此之外,何霜田没有说什么。所以,只是把他关了一阵子,最后把他释放了。当然,他也不适合继续在特务机关工作了,就把他安排到南京的首都反省院去做了一个挂名的副院长。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张先生很累了。他停下来。钱副部长赶紧说:“张老,您今天累了,要不咱们明天再接着谈?”
张先生摆了摆手,说:“不用,我歇一会儿,接着说。”
他喝了几口水,慢慢地放下茶杯。接着说下去:
1935年,何霜田才只有34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他本应该为党继续做出更多贡献的。可是,他却不能工作了。那个时候,他的处境是很尴尬的。虽然有我罩着他,但是他已经不被信任了。
南京解放前夕,我随国民党中央组织部撤退到台湾。他这种地位低又不被信任的人是不会被允许撤到台湾去的。当然,他本人也不愿意到台湾去,所以就留在了南京。何霜田在1951年镇反中,没有主动到政府去登记,是因为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他要掩护在台湾的我。为了我的安全,他能在民间隐藏是最好的。自首后,他就要面对审查,他又不能说出自己是我党潜伏人员,那么怎么应对审查呢?他之所以不去找赵青山,以及赵青山主动提出给他安排一份工作,他也没有答应,也是因为此。也难怪宋晓莹感到疑惑,恐怕赵青山等人也会感到不解。可是,他只能这么做,只能靠继续摆烟摊维持生活。
我还想过,在他有生之年,我们能够解放了台湾。那么就能融化掉盖在他身上的厚厚的积雪,他就会重见天日了,他就可以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以一个对新中国有功之臣的身份,出现在大众面前,出现在他的妻子和孩子面前,给他们一个交代。可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早早地就离开这个世界,他到死都没有过上一天扬眉吐气的生活。即便是他已死去这么多年,我们仍然不能把盖在他身的寒冷的雪给扫掉。他还得继续雪藏下去。他到底还要雪藏多久呢?10年?20年?还是30年?还是永远?什么时候可以解冻呢?10年?20年?还是30年?还是永远不能?至少,在我有生之年是看不到了,宋晓莹也是看不到了。
我相信,早晚会有解密的那一天。小刘同志,你还年轻,我今天叫你来的目的,就是想要告诉你,如果将来有解密的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够把这件事整理出来,发表出去。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记住,曾经有一个叫何霜田的人,为了信仰,忍受了一生的寂寞、误解和委屈。
张先生在接见我之后的第三天,就乘飞机回了台湾。三个月后,我们得到了他逝世的消息。
张先生的嘱托重重地压在钱副部长和我的心上,我们一直盼望着,盼望着关于何霜田身份解密的日子的到来。就在这盼望和等待中,钱副部长去世了。他在去世前,让身边陪护的人都出去,把我叫到他的床边。再三叮嘱我,要我一定要记住张先生的嘱托。
可是,就在这折磨人的等待和盼望中,我从小刘变成了老刘,直到我退休的时候,都没有等来解密。前不久,我终于接到了组织的通知,要对何霜田的身份解密。组织上只允许我将当时采访的记录公开发表,但是,在公开之前,仍然要做一些技术上的处理,一些人名、职位、工作地点、时间和事件都做了处理。正如我在《序章》中说的:只把我说的当做一个故事来看就行了。你一定要坚信:小说家写的无非是“满纸荒唐言”,是当不得真的。
我相信,终有一天,会把真实的情况全部的、毫无隐瞒的公布出来。我盼着那一天的到来,盼着那一天早日到来。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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