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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岱霞
六
秋龄把满嘴的牙膏沫儿吐出来,左手将部队带回来的白搪瓷缸子递到嘴边,喝下半口水,漱一漱口,吐掉,右手把牙刷放到缸子里来回甩动着,甩十下,把水倒掉,然后将搪瓷缸子放回原处。此时挂钟响了六下,炉子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秋龄走到门口,望一眼门外雾蒙蒙的天,院子里枣树上几片枯叶子随风摆着。他嘴里嘟囔一句:“又是阴天。”转回身来,对着大荣说:“今天温度还是不高,别给小米减衣服。”“哦,知道了。”大荣答应了一声,利落地摆好碗筷,粥也盛好了。大荣将炕上的小米叫起来,穿好衣服抱到腿上,围上倒褂子,秋龄将小米的碗端到嘴边尝了尝,说:“温度刚刚好,给她吃吧。”
没人再给大荣叫大荣了,也不给她叫秋龄家的了,就连爹娘也换了称呼,改口叫她——小米,仿佛这是大荣的新名字一样。北方人就是爱这样喊,拿第一个孩子的名字来称呼母亲,有时连谁谁“他娘”这俩字都懒得添。大荣一开始还不好意思答应,后来适应了,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听的称呼了。
是的,大荣有孩子了,叫小米。小米七个月了。不是在大荣肚子里七个月,是出生七个月了。小米一生出来,大荣就急急地跟接生婆说:“姨,快给我看看。”接生婆也是王家庄的,是拐弯抹角的亲戚。接生婆笑着说:“是个闺女,就是瘦了点。”大荣接过孩子,先看胳膊,手,又看腿,脚丫子,再看看五官,鼻子,眼睛,都在——都在就好,大荣虚弱地躺了下去。只要不缺胳膊不缺腿儿,闺女儿子都是宝贝。
秋龄更是拿着小米当眼珠子一样宝贝。他仔细瞅着闺女,胳膊跟自己的大拇指一样粗细,脸上层层叠叠的,整个人儿都皱皱巴巴的。抱在怀里,轻得像抱了一只小猫,顶多有三斤重。“就叫小米吧,好养活”,秋龄说。
大荣后悔自己怀孕的时候,没有多吃点。整个冬天,大荣就吃了二两羊尾巴油。说是炒菜,只是拿冻住的羊尾巴油块在锅里飞快地滑一下,然后倒进大白菜翻炒,再加水煮上一锅。秋龄二叔家的诚嫂子说:“哎呀,这样的水煮白菜谁吃得下,总要拿猪油葱花炝锅,炒出水来才行,不要加水。”大荣瞪大了眼睛,猪油葱花炝锅的白菜不加水,那不成了糊白菜么,肯定不能吃。
还好,小米出生后,秋龄伺候月子很尽心,大荣的奶水也足。这不,长到七个月,小猫一样的小米胖成了一个小胖墩儿,脸圆圆的,白白的,小嘴巴一笑翘起来,两只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小米哪里都好看,就是眼睛稍微小了点,不过也很好看。秋龄整天瞅着小米看,觉得哪里都像自己,连流口水时的样子都很像,虽然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流没流过口水。
虽然小米是个闺女,大荣还是觉得天空明朗了许多。等大荣出了月子,就进了夏天。小东屋西晒,从下午到晚上几乎是烤地瓜的炉子,翻个身,晾一下汗,接着汗水又满了身。蚊帐里的小米睡得很安稳,秋龄与大荣倒着班给小米扇扇子。整个夏天,小米身上一个痱子都没起,大荣全身褪了一层皮。
招工去油田上班的大哥一家搬到了职工宿舍,老家的三间房小院就空了下来。为了小米,秋龄跟大哥提出要搬进空房住。闲着也是闲着,大哥爽快地答应了。
三间土坯北屋,秋龄又盖了一间小西屋存放家什零碎。秋龄抱着小米环视小院,院子里有棵枣树,叶子还没落光,零星挂着几个红枣儿,院墙南侧是一片小菜园子。虽然不是自己的房子,但秋龄还是觉得这样才是一个家的样子,是与小米和大荣幸福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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