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装的记忆
2014年04月04日  来源:黄三角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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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晓庚

  不知不觉中姥爷已经离开我十年了。小时候以为可以永远记住一个人,然而时光总是能在平淡中磨平一切,那怕是最深最深的痕迹。就像一部小说的名字——“岁月无敌”。
  从我记事起,姥爷就是一个拄着拐杖、花白头发笑眯眯的老头。他每天必做的功课就是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散步,偶尔也去近一点的田里摘些豆角、棒子回来。住在姥爷家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在“啪嗒啪嗒”的拐杖声里醒来,然后听见村子里的鸡鸣犬吠;炕头的小闹钟上,那只老母鸡也在“咔哒咔哒”地啄着米。那时侯,我觉得时间真是一件平缓而乏味的东西,这一秒和下一秒的卡嗒声没有什么不同,就像我即使戴上姥爷的花镜,拄上姥爷的拐棍,弓着腰吭吭地咳嗽,我也还是一个小孩,不会变成像姥爷一样的白胡子老头。
  和许多老辈人一样,姥爷对小辈的疼爱到了令人费解的程度。小时侯嘴馋,简直就是冲着姥爷家的好吃的去的,一进门叫过姥姥、姥爷,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寻吃的。要是哪次变规矩了,进门不翻不闹,姥爷反倒不高兴,嫌母亲把孩子管的太严了。老家有句俗话:“外孙属狗,吃了就走”,大概是指外孙不是嫡亲,疼也白疼。姥爷常常一边笑眯眯的说着这话,一边把各种好吃的从坛坛罐罐里拿出来。
  点心水果在木箱子里,水果罐头在瓦缸里,小瓦罐里放的是柿饼和糖块,夏天掀开橱子上的布帘,就会看到一堆西瓜、甜瓜之类,要是冬天呢,把手伸到箱子底下,就会掏出一瓶瓶的用雪腌过的醉枣来。那些枣都是秋天姥爷拄着拐到后院里,用拐棍敲打枣枝,把落在地上的枣捡起来,囫囵的做成醉枣,摔坏了的就晒成枣干。临去世前一年姥爷都九十多岁了,整天只能在火炉边上垫个枕头,像一只衰老的猫一样躺着,可当我进屋的时候,姥爷还是抬手指一指箱子底下,我把手伸进去,触到了那些熟悉的瓶子——是醉枣,姥爷年年给我做的醉枣啊!
  后来,姥爷的耳朵越来越背了。他整天眯着眼睛一声不吭地打瞌睡,别人对他说话不管听见听不见总是“嗯嗯”的答应着,自己说话时总是拉长了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有时姥爷拄着拐棍在屋子里一圈圈的溜达,冬天总是垫着个枕头趴在炉火边,夏天则拿一个自制的苍蝇拍打苍蝇。
  姥爷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小了,从前回家的时候,姥爷总要把我们送到村外,后来就送到街头,到小巷口,到院门口,终于有一天,姥爷只能坐在屋子里,隔着玻璃窗子打一个招呼了。而我的足迹一年年地延伸,到县城,到省城,到姥爷也没有去过的地方……
  姥爷去世的时候,我远在他乡,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那年冬天,我回家给姥爷上坟。大雪过后的乡村郊外,风从枯寂的树梢掠过,发出一阵阵呼啸;消融的残雪间露出颜料一样惨黄的泥土。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垄边,我看到了姥爷的新坟。望着这一掊还没有长出野草的黄土,我无法相信我的姥爷,那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已经永远躺在了这冰冷的黄土下面。
  有关姥爷的一切已经变成了一个记忆,而这记忆,还要在时光的流逝里不断侵袭,淡去……切不断的流水,有结成冰的时候;如流水的时间,怎样才能冻结,让那记忆不会随之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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