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呼噜(小说)
2014年02月22日 来源:黄三角早报

【PDF版】
■于世忠
近来,老张头添了毛病,晚上睡觉打呼噜,并且越打越厉害,呼——!呼——!连吃带喝。有时那声音一直往上拔,眼看上不来了,怪吓人的,突然一个倒挂钩,呼一声沉下来,才让人放下心来。
老伴却受不了了,俩人一个床上睡了一辈子,平无声息的,突然耳边鼾声如雷,让她一时适应不过来。她有个神经衰弱的毛病,一有动静就睡不好,老张这一打呼噜,可把她害苦了。起先,听到他打呼噜,她就轻轻搡他一把,声音就会戛然而止,可是不待她睡着,那声音又起了,且一阵紧似一阵。次数多了,推搡也不灵了,翻过身去,涛声依旧。
她想:是不是板床硬了,身子老了睡上去不舒服?第二天,她就把床垫加厚了一层褥子。无济于事,老张照打不误。
她又想:是不是头枕高了点,曲了脖儿,气息在喉咙里出不来,打旋呢?改日,她又把枕头撤了,赶制了一个筒状的老式枕套,把秋天采来的野穇子装进去,不满不浅,摸上去又暄又软,挺舒服的。谁想,枕着舒服,老张那呼噜更嘹亮了,像对老伴表功似的,一夜不停。
没办法,她就披衣坐起来,看着鼾声正浓的老头子数落起来。她说:你个没心没肺的,儿女都成家立业了,你也退休了,没有心病了是不是?你就忘了前些年拖大领小,让日子逼得你睡不好觉,爬起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了?
呼呼——!老张像没听见一样。
老伴又点了一下他的脸子,说:你个老东西,没心病了,不是还有个我吗?我有神经衰弱的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样折腾,我咋睡个囫囵觉啊?先让我睡下,你再打也不迟啊!
呼呼——!老张哪儿理会她这些。
老伴又轻轻推他一把,你个没良心的,忘了长病那几年我是咋伺候你的?你胃不好,我天天给你熬小米粥喝,给你炒山药;你不爱活动,我领你去散步,去跳舞,把你养好了,养胖了,你却把我给忘了?
想起跳舞,她有些生气。她真后悔让他去跳舞。跳就跳吧,他却上了瘾,一天不跳就像掉了魂似的。听说他迷上了那个从文化局退休的漂亮的会计,两人成了铁杆舞伴。
她丢他一声,差点把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老张动了一下身子,嘴里还咕噜了一声什么?她想,老东西是不是梦里也在跳舞,叫那个舞伴的名字呢?
一生气,她夹起铺盖卷,跑到了另一间卧室。不是没有地方睡,何苦受他这个憋屈?她回来拿头枕的当儿,见他一条腿还露在外面,顺手给他掖了掖被子。
打吧。打得跟牛叫似的,也不碍我啥事了。她轻轻关上房门,躺进了被窝。可是,不知咋的,人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当年那些陈年旧事,像过电影一样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首先想到的是他们结婚恋爱的过程。那年,乡里从村里选拔文艺骨干参加县里的汇演,他俩就是那时认识的。他会拉,她会唱;她台上,他台下。记得排演的是《李二嫂改嫁》。她演李二嫂,他拉一把大二胡。每每站在台上,二胡先响起来,胡琴一响,她就来了精神,一张口,台下一片掌声……
唉,时光真快啊!一晃两人都老了。他手抖得厉害,再也拉不动二胡了;她少牙缺齿,声音也变得苍老了,再唱跑腔走调,没有原来的动听了。
她觉得不对劲,一下子没了声音,心里空落落的。她爬起来,把门拉开一道缝,呼噜声像个调皮的孩子,一下子挤了进来。她赶紧把房门又关上了。
她重新躺下,但还是睡不着。她想起他一辈子不容易,想起他对她的恩爱,想起他对家庭的责任……想到最后,竟然担心起他来。她在电视里看到过一个专家讲座,说打呼噜是一种疾病,严重的会猝死。别是老头子得了什么病?她吓坏了,悄悄起身打开门,把那声音放进来。有时呼噜声突然中断,她就毛手毛脚跑到老头子屋里,还没到呢,那声音又呼噜呼噜地回来了,她松一口气,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不敢躺下了,怕睡过去,万一有个意外,那就过不得了。她想了想,重新把铺盖卷一卷,搬回到老头子身边,然后挨着他躺下来。她觉得还是这样踏实,少年夫妻老来伴,自己图清净跑到别屋里那算个啥?
她刚躺下,他一个侧身,一条腿和一只胳膊就搭在了她身上,随着呼噜声,那呼呼的气息也吹在了她的脸上。她没有把他的腿和胳膊拿开,一任他那样打着呼噜。
她想起了他俩结婚的那晚上,那晚上,闹房的人走了,他说:你再唱一段吧?她说:没伴奏我唱不出来。于是深更半夜,他拉她唱又欢喜了一会。那晚上她唱的是《前方好消息连连不断》:
前方上好消息连连不断,
真叫我一阵阵喜在心间。
盼只盼把敌人消灭干净,
六兄弟立大功早把家来还。
……
还没等她唱完,他就把二胡顺手一丢,喊一声:俺的李二嫂,把她紧紧抱起来撂到床上。
想到这儿,她的脸红起来。她侧转身,脸对脸瞅着他,两个白头簇拥在一起,像两朵并蒂盛开的白菊花。她心里笑着骂了一句:个老东西,也不知道害臊。
不一会儿,她竟然睡着了。老头子那呼噜声,就像当年他拉出的琴声,为她伴奏似的。睡梦中,她也微微发出呼吸的声音,像是随着伴奏在唱……
本稿件所含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黄三角早报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授权不得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