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三角洲系列长篇小说之现代篇
《天下苍苇》(缩写版连载一)
作者:陈光军陈芮伊出版社:山东教育出版社
2014年03月15日  来源:黄三角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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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冬日野性的黄河入海口,西北风像一头发疯的黄牛,难得有消停下来的时候。铺天盖地的芦苇连成一体,挤挤拥拥,也在冷风抽打下嗞嗞呼号。
  利津县汀河西村的丁振龙就藏在铺天盖地的苇丛中。自从去年母亲被鬼子活活烧死,父亲在黄河口与鬼子运送枪支弹药的大船同归于尽,他便和许许多多中国人一样,与日本人结下了不共戴天的死仇。这死仇,郁积在胸腔,蓄藏在心中,时时如黄河惊涛,奔腾咆哮,不可控制。
  今天是陈家庄据点鬼子翻译魏思绪大喜的日子,他迎娶的新娘,是铁门关二十岁的美人坯子田银杏。魏思绪,你个王八操的,给日本鬼子当走狗,就得天打雷劈,就得死无葬身之地。等着,爷我会让你好看的!给鬼子做事,绝没有好下场!
  约摸一袋烟工夫,传来吹吹打打的鼓乐、唢呐声。苇丛中的丁振龙一个激灵,从腰间摸出两枚寸许长的柳叶飞刀,紧紧攥在手中。飞刀雪亮,刀尖如冰。
  披红挂花的八抬大轿上下颠簸着从铁门关方向走来。年轻力壮的轿夫们似乎是在故意折腾这个即将成为汉奸小妾的年轻女人,他们扭着、颠着,直把装有新娘子的花轿颠了个七死八活。轿中的女人坚持不住,哇哇吐了起来,更刺激得年轻轿夫们越发张狂。
  轿夫们和着唢呐声,使出吃奶的劲,油腔滑调地吼了起来:
  姑娘十八心思多——嗨呼嗨——
  手捧着绣球找哥哥——呀呼嗨——
  绣楼高哇——嗨呼嗨——
  绣球大呀——呀呼嗨——
  快把那绣球砸哥头——嗨呼嗨——
  好让哥把那怀中馒头吃个够——呀呼嗨——
  八个轿夫笑得前仰后合。“大哥们……饶了我吧……”轿中人哀求,却打动不了她的大哥们。大花轿颠簸得越发厉害,轿中人吐得也越发厉害了。
  身藏苇丛中的丁振龙欲抛飞刀。猛然,他注意到,自己要杀的对象魏思绪怎么不在队伍里?
  陈家庄镇金家大院,大地主金墨轩金五爷和年轻的新娘子拜完天地,司仪一声高嗓:“礼成!送入洞房——”看热闹的年轻人、半大小子乱腾了起来。混乱中,不知是谁多手,一下子,就把新娘子的盖头揪了下来。
  喜气洋洋的金五爷,金五爷的儿子金雨亭等人惊呆了。盖头下,哪里是二十岁的美人坯子田银杏,站在人们眼前的,分明是一个麻子脸的丑姑娘。突然被人揪下盖头,那麻子脸毫无思想准备,此刻,也是怯怯地站立着,呆若木鸡。
  怎么回事?田银杏呢?看来,今天要出乱子。
  门外响起了咔咔的皮靴声,房间内的人们一惊——陈家庄据点的鬼子指挥官山田一郎带着陈家庄警备中队队长张宫豹和三个鬼子闯了进来。张宫豹手中,提着一个大红的礼品漆盒。
  山田一郎要送上礼品,金五爷连连后退:“不,不,我怎么能收太君的礼?”张宫豹脸色一沉:“太君的礼品,你敢不收?”
  待鬼子离开,金雨亭走向鬼子的礼品盒,左瞧瞧,右看看,这是什么呢?众人纷纷向后躲避。
  金五爷命金雨亭喊来自己家的自卫队队长姚来福:“来福,去,把它拿到院子里,打开,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姚来福无奈,小心翼翼地提起礼品盒,悲壮地走到院子开阔地带。他先是用剪刀将红绳剪断,心一横,提起盒盖狂呼道:“炸了——炸了——”向金五爷等人所处的方向跑去。
  “炸弹”竟然未炸。姚来福这回不害怕了,他走到盒子跟前,定睛一看啊了一声,原来,盒子里竟然放着一条小小、干干、丑丑的肉棒。姚来福问:“老爷,您看是不是狗鞭?”
  金五爷看出来了,那不是狗鞭,而是一条人鞭。他气血上涌,浑身战栗,继而破口大骂:“我操你日本八辈祖宗,你们这些孬种、畜生,你们不得好死……”
  金五爷命令金雨亭去汀河抢回自己的女人。
  在金家举行婚礼的同时,汀河东村的魏家也在举行婚礼。因为来的人少,丁振龙有幸混进了喜宴现场。宴席上,丁振龙编排笑话大骂魏思绪,竟惹恼了他。丁振龙与几个伪军打斗在一起,好好的一场喜宴,被折腾得一片狼藉。
  院子里刚刚闹过,大门口,陈家庄的金雨亭也带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一阵狂呼乱叫,魏家大门缓缓打开,魏思绪和五六个汉奸迈出了大门。
  看着当地两家横行乡里的大户人家在争一个村姑,许多乡民觉得好奇,便都围在大门口看热闹。
  魏思绪与金雨亭你一言我一语,引得人们发出阵阵哄笑声。藏身人群后面的丁振龙喊道:“金雨亭,你去跟那二十岁的大闺女叫声娘,她答应,你就领走!”
  “哈哈哈哈……”魏思绪得意洋洋,“这是哪位乡亲说的?说得好!说得有道理!金雨亭,你去跟田银杏叫声娘,她如果答应,你再跟我叫声爹,我就让你领走!否则,就凭你这一群乌合之众,这几支土造毛枪……”
  金雨亭脸色铁青:“你、你、你,魏思绪,你别欺人太甚。我的人杂、枪糟,可你要明白,我哥,国民党保安团团长金雨堂的人可不杂,那枪,可好使!”
  “金雨亭,你他娘别来吓唬我,国军的枪再好,能好过大日本皇军的枪?快滚,别惹老子生气!”魏思绪下了逐客令。
  不提鬼子还好,魏思绪这一提鬼子,把人群中的丁振龙惹火了:看来你是狗改不了吃屎,铁了心给鬼子卖命了。想着,丁振龙从怀中掏出几枚飞刀,“嗖嗖嗖”三声,只见寒光闪过,魏思绪的左臂中了一刀,两个伪军也倒了下去。
  魏思绪攥着呼呼淌血的胳膊,大喊一声:“撤退!”魏家人和伪军纷纷向院内撤去。双方各自冲入不同的房间,然后对射了起来。
  突然,只是穿着一身新嫁衣,而没有披红盖头的新娘子田银杏冲到院子里:“别打了,要打,你们打死我吧!”
  看到这一幕,魏思绪大声喊道:“各位好汉,乡里乡亲的,咱们停火吧,不要为了一个不值钱的女人伤了咱们的和气。”说完,魏思绪和他的伪军走出房间,将枪支扔在了地上。丁振龙、金雨亭等人见状,也走出房间,将枪放在了地上。
  只见新娘子脸蛋白里透红,身穿红棉袄,脚蹬绣花鞋,发髻高挽,头别银簪,一双秀眼梨花带雨,浅浅的酒窝映着阳光,更显得婀娜多姿,楚楚动人,两颗犹如宣纸上丹朱般的大泪珠,一滚,一滚,溢在脸上,人,也就成了画。
  真不愧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坯子。
  丁振龙的眼睛直了,想不到,在这荒草野坡的利津洼里,会有这么出色的女子。他走到她跟前,讥讽道:“怪不得地主汉奸都在争你呢,原来长得还真是那么回事。为了你,不着调的人们闹了多大笑话?哼,看来你走到哪,臭苍蝇就跟到哪,都是你这个狐狸精给熏的。”
  “你——”田银杏杏眼圆睁,怒视丁振龙。
  “还你你你,我我我,别在这里装聋卖傻,我问你,是准备留在魏家当汉奸婆子,还是去金家做地主婆子?”
  突然,田银杏从红袄襟里摸出了一把剪刀,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对魏、金两家的人说:“你们两家谁也别逼我,我既不会给人做妾,更不可能嫁给土埋半截儿的老头子,再逼我,我就喷你们一身血!”
  魏思绪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支枪,紧紧抵住了田银杏的头:“你们都滚出魏家大院,否则,我一枪崩了她,咱们谁也别想得到!”
  “魏长官,有话好说,不要动粗。”金雨亭在劝解。
  趁魏思绪不注意,丁振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单脚一挑,地上的一支手枪就到了手中,然后,将手枪顶在魏思绪脑袋上:“狗汉奸,放下枪,放了这个姑娘,要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然后,他大声对田银杏喊道:“还不快跑!”
  反应过来的田银杏拔腿就往大门方向跑,可刚冲出大门,就被金家人一拥而上抓了个正着……
※第二章
  半轮寒月在天上的冻云中间浮动,青烟一样的月辉瀑布般倾泻到地面上,倾泻到金家大院那些光着胳膊的杨树、柳树、榆树上。天地混沌,夜寒人静。
  在丁振龙的帮助下,金雨亭将田银杏从汀河抓回了陈家庄。银杏儿被金家抓走后,丁振龙越想越不对劲,从田银杏手举剪刀以死相胁的举动看,两家她哪一家也不愿嫁。我丁振龙不知道这件事便罢,如今我知道了,那就不能不管。想着,便尾随金家人,来到了金家大院。
  丁振龙来到金家新房的后窗,将冬天临时砌上的青砖揭掉几块,用一根木棍捅破窗户上的油毡纸,房间中的一切便展现在他的眼前。
  新房中只有金墨轩和田银杏两人。这金五爷坐在床前,银杏儿平躺着,两条胳膊被牢牢地绑在床上。
  “心肝儿,我想死你了!”金五爷猛地扑倒在银杏儿身上,将他那臭烘烘的嘴向银杏儿的脸拱去。
  突然,木质后窗飞进了房间,紧跟着,丁振龙跳了进来:“不要乱动、乱喊,不然就捅死你。”
  金五爷猛地站起身:“你干什么?不行,这女人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见丁振龙正忙着割绳子,金五爷突然回身大声喊道:“有刺客,来人哪,抓刺客!”
  丁振龙一记重拳打了过去。门口,两个黑影扑了进来,举枪要射。丁振龙先是就地一滚,顺势掏出两柄飞刀,刷刷射了出去,两个黑影便木桩子似的栽倒在地上。
  丁振龙拉过已脱离绳索捆绑的银杏儿:“快,跟我走!”先把银杏儿推出后窗,自己跟着跳了出去。
  两人逃出镇外,钻入一片苇丛之中。跌跌撞撞走了好几里地,丁振龙建议歇息一会儿,银杏儿欣然同意。在渺无人踪的冬野中,田银杏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这样独处。幸好,在她心目中,这个男人是个好人。
  丁振龙感受到了姑娘热辣辣的目光:“田银杏,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嘿嘿,新婚之日我抢了魏家、金家的媳妇,人家还不知道怎么恨我呢!你不会现在也在心里恨我吧?”
  在这个凛凛寒风劈头盖脸的夜晚,小伙子的话语却像阳光一般,弥漫在银杏儿心中。两人互相介绍了自己的情况。银杏儿不无担忧地说:“振龙哥,我们以后怎么办?你不能回汀河了,金墨轩、魏思绪有钱有枪有势,绝不会饶过你。我也不能回铁门关了,我要回去,今后不论落到他们哪一家手里,只能是一个死,有家难回呀。只是,可怜了我苦命的娘。”
  丁振龙略略思考了一下,说道:“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干脆,我们投八路军或者国军,去打鬼子吧!”“好啊好啊,反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
  “我听说,现在是国共合作,两军都打鬼子。只是,八路是真打,国军可不一定。不过,咱这大老粗,也不知道到底是八路好,还是国军好。我看,只要能打鬼子,参加谁的队伍都行。”
  “可是,哪里有队伍咱也不知道啊!”“我知道,义和庄就有,离咱这里不远,快点走,一夜就能赶到。”
  银杏儿情绪低落下来:“可是,女人当兵,人家要吗?就是要女的,人家能要我吗?我可是和汉奸拜过堂,和大地主在一张床上……睡……睡过觉的。”
  “你真是个傻妮子,在脸上亲几下不算睡觉的。再说,那也都是他们强迫你,又不是你愿意的。我给你说,部队现在可缺女兵了,知道为什么吗?你想啊,现在的女人都是三寸金莲,像你这种大脚片子,缺着呢。”说着,嗤嗤地笑了起来。
  银杏儿佯装生气:“丁振龙,你,你笑什么?是不是笑话我这双大脚?”
  “没有。不过,我一直纳闷,女人们都裹脚,你怎么没裹呢?”“我出生在部队,性子野,宁死不裹,所以就没有小脚。”
  丁振龙看了一眼银杏儿的大红衣服:“现在兵荒马乱的,你就这身打扮?”银杏儿犯愁地皱起了眉头。
  一会儿工夫,丁振龙从不远处村子里买来了陈旧的男式棉袄、棉裤、狗皮棉帽和一双旧棉鞋。他让银杏儿穿上,并给银杏儿剪起了头发。正待剪完,突然,远处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再仔细看,乡间土路上有一支二三十人的队伍。
  “银杏儿,你看,这支队伍是向义和庄走的,说的是中国话,看来要么是八路,要么是国军。咱不是想当兵吗?快,远远地跟上。”
  东方现出了鱼肚白,天终于亮了。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丁振龙和银杏儿也在一条铺着杂草的似路非路的路上止住脚步。“啊呀!”“啊呀!”随着两声惊叫,丁振龙和田银杏脚下踩空,双双掉进陷阱里。
  阱口探出两个人头,往下观瞧。丁振龙抬起头,急忙喊道:“好汉,麻烦你们,把我们救上去!”
  阱口的人凶道:“你们是干啥的?说!”丁振龙喊道:“我们是躲鬼子,跑反的。”
  “跑反的?胆子不小啊,竟然跟了我们一夜。”然后,他似乎是对阱上的众人说:“他说他们是躲鬼子跑反的,你们信吗?”一群人狂笑起来。“弟兄们,还记得咱编的跑反小调吗?”众人回应:“记得,二当家的,你起个头儿,俺们和你一起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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